《石画龛论述》校点

石画龛论述》校点

《石画龛论述》(稿本)由清杜堮编撰,《四库未收书辑刊》编纂委员会,将其编入《四库未收书辑刊》九辑?十三册、十四册。名为《石画龛论述二十四卷之一》、《石画龛论述二十四卷之二》,均为杜堮原手写之稿本。全为自右向左竖排,无标点。为适应现代人阅读习惯,特遵照原文,按现代图书排列要求,给予横排并加以句读。以便今人阅读。全文如下。

附录(此海丰吴仲铎中丞重熹所撰吴氏丗录序也。裒然巨帙已归吴氏。请由徐菊人相国告知杜公后裔,备价赎回。所谓重先泽而裕后昆者,杜氏后无愧为矣!

予少年即好辑先人轶事,光绪六年庚辰,出守陈州,即有世俭录之。刻壬辰版,毁于火。己酉抚豫,又经度,豳弟重刻之。爰重先泽,则然矣。甲寅冬,寄居沽上。贾人以滨州杜文端公手稿四十二册来售,予强力得之,箧而珍之。持诵一遍,知公之尊祖敬宗,贻谋后嗣,不殚详尽真神德人家道(?)果也。中有丗俭录序一首,是公七十三岁引退后所理董者。予之志,与公后最一辙矣。爰将公序一首,跋语一则,识后一则刈刻,吾家丗俭录后。俾后人知先人之重先泽而裕后昆,志如此。(公之解组而成此书也,以七十三之年。予之重刻是编,亦解组在七十三年,与公翰墨真有因缘矣。《杜文端公》,丗俭录序。

家塾绪语

明末记事缀笔迩言。

(此本内凡三种其绪语论文,别录为石画龛论文成四种。)

家塾绪语(一百二十七条,自序一条)

自序一条

(1)绪语语也而皆心也,事也,家人之恒言也。家人之恒遇而忘之,故绪绪言之。若曰人而不念祖宗则已,而念其祖宗,则祖宗之心,祖宗之事,故昭昭然耳目间也。人而不虑子孙则已,人而虑其子孙,则所为存于心而达于事者,安有舍祖宗而他效者哉?孝子贤孙一跬步而不敢忘亲,况其面命耳提之谆谆者乎!家塾者,凡为祖为父则莫不欲其子若孙之入焉者也。入是塾,闻是语,因以推祖宗之心,而行祖宗之事。斯固已为贤,而为孝矣,祖宗积累之泽,不将付之以逾远而弥存也欤。不然者,或罔闻,或闻而忽焉;甚者,蔑焉、弃焉;又甚者,背焉、反焉。一祖之孙,一父之子,而成败兴替至倍什佰千万者,何可胜数也。

(2)(二条移于“好绍人者”一条之后)昔得闾巷中,见人家门揭一联云:“春色富天地,书香寿子孙”,其意味真耐人思也。

(3)昔有某公捊中丞之命,谒其乡先进,请益曰:“顾尔鼻。”思之不解。他日复请曰:“无他,无令人绳穿须,随之走耳。”解颐,语实至理也。有短长为人所持固有之,即性情意见之偏,为揣摩者所饵,亦穿鼻之类也。吾见有误信人言,执而行之,不顾人情之安旁观言之方自以为是,拒而不纳,是又穿其鼻而不觉者,益是唤矣。

(4)孟子所以言,不言餂之者,可勿防与。孔子于色厉内荏,孟子于言不言餂皆目之曰穿窬思之令人失笑,不须更着一字注解也。

(5)尝因处事得一联云:无波只取端平看,有味应留过后思。平则不激波浪,何自而生事过思之当有余味,则无悔可知也。

(6)阳明致良知之言,特欲目标异于程朱,从之者至欲雠程朱矣。为臣当忠,为子当孝,程朱之言也。阳明能之否?大率阳明天分高,可以不由规矩而得方圆。遂欲尽废规矩以教学者,不至大迷谬不止。譬如渡河,有奇才蓦越而过,就使对岸不误。其于河流之曲折、缓急,如何掺舟,如何把舵,已茫然矣。况以之教人,鲜不堕落,其幸能泅浮不没,所登之岸已非其地;而不幸者,竟沉溺死矣。非阳明一言误之也。

(7)《方正学集》内有言,唐五王诛诸武,宜告于天地宗庙。而诛武后,中宗勿预知可也。唐之臣子奉其子而诛其母,此如何行法?蔡虚斋论武穆之事,谓宜抚表进师,而惜其不知权夫将在军,君命有所不受。谓呼吸万变,不可以常理拘也。金牌班师,非此谓矣。果若是高宗竟削其爵,槛车微还,进退失据,百口何以能自明。郭汾阳何如人也?呼之立至,所以精诚能动朝廷,而谗慝无自而入,盖由于此。且武穆时,诸军皆罢。设高宗悉还其部将,武穆又如何留之,将驰入金军死乎?万世之下,谓之何也?此两条,皆不格物之故也。朱子即物穷理之说,所以不可易,而苟欲立异者,所以卒不可通也。

(8)王守溪有言,公山不狃之叛,叛季氏非叛鲁也。按左氏吴将伐鲁,叔孙辄劝之不狃曰:非礼也,君子违不适雠。末臣而有伐之,奔命当死之可也。君子不以所恶乡,今子以小恶而欲复宗国,不亦难乎?及吴使不狃将故道险由武城。其不忘故国,如此则其以费叛也,非以张公室乎?余故表而出之以明孔子欲往之意云云。此说甚好,论语子路以为不必往,似亦不以为叛也。孔子曰:岂徒然。曰:为东周似皆有所指云。然特往既不果,其如何作用,施为亦不见矣。因此,知佛肸之欲往有磨有涅,自是其事较难。而匏瓜之喻,亦有所作为,特后人不能臆揣耳。朱子于此,第顺其语意而解之,而所以然之,故亦不能下一词也。

(9)世有读书万卷,而不得为之通。万事万理具在书中,而所以道又在书之外。此其故,父有不能传之子者矣,赵括是也。孔子曰:择乎中庸。中庸而曰择,其胶柱鼓瑟之谓也。

(10)道,犹言路也。所由以自迩至远,自卑登高者也。圣人行于九轨八达之中,不毫厘;贤人则从之而趋步者也;君子则问途以往者也,伥伥焉别求一径而由之,欲无荆棘瓦砾也,其可得乎?若小人者,奋其私智,恃其小才,舍宽就狭,弃平取险,吾见其走入魔乡鬼国,而不可复出也,哀哉!

(11)子弟作一好文字,辄心喜。非喜此好文字,喜子弟之佳也。子弟不佳而能作好文字则忧方大耳。至有背弃礼让,狎侮长老,甚而衣服不衷,谑浪无制。如此子弟,固不如不识一丁之为愈也。

(12)汪医方集解》《本草修要》二书,于病情药性、治法注解最为明晰。卷帙不多,易于观览。学者本业之暇,可以兼及,以明医理。孝子未有不知医,是为事亲一助。惟板翻刻多温字,拟祥校另刊,或不及,子孙宜志而为之。

(13)《周礼注疏》节本,吾家蓓藏,最为便读。不似世本之略,然当有须补处。亦拟再加增订式另刊,以惠来者。恐未能,嘱子孙亦当为也。(凡刻书,最不易。有其财,有其时,有其人,又必能就自耕理,方可为之。不然,不如其已。书非比他物之可将就用之者也,贻误来学,日反成大悔。

(14)目有不覩,非不睹也,以不睹为睹耳;有不闻,菲不闻也,不闻为闻。则是无,故有存乎。睹闻之外者,故是谓所指者小,所留者大,谓之大智慧。故有不识而识,益远有不知,而知益神。

(15)精气神,道家谓之三宝。人之所食,皆天地之菁华。化而为精,精又化而为气,气又化而为神。人之所以应事接物,皆类乎此。道家实此至于蝉蜕,形骸飞升,紫宵游日八表。儒家固不能,亦不愿,然宜宝三者,哉?

(16)济南趵突泉有吕仙阁,其楹联乃仙自题云:也要忠也要孝也要风流,只因眉宇间带两字英雄,迟悞了五百年出山面果;不喜钱不喜酒不喜妇人,若非胎胞内有三分蠢气,险些儿十八滩上水扁舟。自道处,皆可想见成仙不易。士有历诸险难,而达亨衢者,其事不同,其意一也。因知此三分蠢气必不可少,事势到万不可忍时,虽父母不能用力,独赖此一点救耳。

(17)君子之自守严,而待物恕,故大之。望之,常在若近若远之间也。

(18)观于山,得安定之体;观于水,得流动之机。子在川上,在山梁,曾点浴沂风舞。何在非学,何往非悟,只在以虚心遇之耳。不然,彼一物也,我一物也,全没交涉。

(19)章枫山《易论》谓易为君子谋,不为小人谋。而曰不为之谋者,乃所以为之谋,以开其迁善改过之门也。夫易兼三才,大者在于阴阳之消长,治处之依伏,虽天道而必以为人事着之,故多戒词。若曰阳长阴消则治,然君子而不戒,则至于处而不觉也;阴长阳消则处,然小人而戒,则终返于治而无难也。岂区区为人谋哉?枫山盖只以占卜言易,其于言易也,末矣。

(20)易之道,中而已矣。二则内卦之中,以其在下也,故为臣。五则外卦之中,以其在上也,故为君。实则六爻皆位也,人所处之位,随时不同,而各有其道之所当尽。故曰君子思不出其位。不出位者,时中之谓也。如易所言,则皆中矣。屈伸往来知微知彰,知柔知刚,知进退存亡而不去其正。正,即中也。圣人出处隐现,以至作止语默,莫非易也。故曰:孔子圣之时,义与比,比此也;可与权,权此也。圣而不可知之谓神,浑然一全易而已矣。

(21)昔有于学师吾与回言,终日定是言易。盖书记夫子之言,未有如易之多者。固思退省,足发正在,作止语默。看出其为易理尤属显然,又以知颜子未及圣人,正以此浑化处当欠耳。

(22)易周亦虚,上下无常。其在人,则一日之内,一时之中,而所处不同,其位各,而道亦随之。故曰,变动不居,不独二五两爻也。以初之位,行上之道,以三之位,行四之道,皆谓之失其中。盖位不中,如易所戒,犹可以就乎中也。特君子本阳必惧;小人本阴,告之以而不顾也,故戒词于小人尤切。圣人之情见乎,圣人之不得已也。

(23)象数义理是一物,离开不得。有太极自有阴阳,有动静自有摩荡。日月寒暑,往来消息皆理也。而数成高,而象天地者乾坤六法象也。火、水、雷、风、山、泽,天地之功用也。有乾坤而二仪彰巽、离、坎、艮、震、兑,而六子显。于是重三尽,而为纯乾;重六尽,而为纯坤。运行无一时止息而卦成六十四,爻成三百八十四。圣人观其象而为之词,三才之理散之于卦与爻之中。合之复成一太极,盖理生象数,千变万化总是此理。分而言之,则非易矣。

(24)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不若是恝”以下四句,正所谓若是恝也。幼时初读白文,即如此解。及观小注,乃多作转折,反令语意不顺。后观管世铭时文,与余见合。乃知时文有益。传注起朱子,质之未必不以为是也。

(25)《孟子》内所述景公、晏子问答语,似是书册所载。父母使舜完庠至汝其与予治,亦是古书七国时尚存者。当时不举书名,后世遂不知之,然文义自可考。

(26)《论语》请益:无倦”、“请益如愚礼”、“请益则起”,盖是既答以“先之劳之”。子路又请夫子训诲,欲求切他病痛,以为书绅之诫。故夫子语以无倦,正箴其进鋭,而退速也。如世解,少夫子之言,此所谓贾菜,求益者岂可通乎?盖只为请粟章,有此二字,遂一例观之,而不知其害于理也。

(27)仲弓为季氏宰问政,此自是问为宰之政,与他章但曰问政者不同。且仲弓宽厚简重人也,所答乃非针对下语,何与尝翫之乃悟盖夫子答门人,断非三字为句,特记者撮举之词如此耳。以此推求当时语意,盖曰先有司,不是全委之有司赦小过不是大过亦赦举贤才,非贤才者不可举也。仲弓承是言前两项无可问,惟贤才知之为难。故问夫子以知之之法,子则曰,尔必有所知者第举之,则尔所不知必有人告尔,何患于不知耶?如此则上节三句既恰对仲弓,而下节只重知字,亦不至添作“尽知天下之贤才而尽举之也”。为季氏宰,固无说到天下之理,而《四书》亦岂可添字读乎!

(28)诗实始翦商乃推王业,所自。”祖宗人之语也。《史记》因谓大王有翦高之志诬矣。大王本身为狄所偪迁于岐阳,国家草创诸务未遑,不灭为幸,岂有希非望之理。孟子“创业垂统”之言,为得其实。至泰伯之让,或云让商,或云让周,迄无定论。朱子于注中两存之,盖也不能指而断之也。以今思之,泰伯之去,自是窥大王有辱季历之意,故托为采药不返,以成父志。亦未必谓文王必有天下而让之也。特自后观之,此一举也,让商亦有,让周亦有。故曰,三以天下让言不止一边也。自当时言之,谓让商固不可,谓让周亦不能。是以其事泯然无迹、无得,而秣无可称也。虚无幽渺之中,觉得大伯真是毫发无憾,故曰至德。夫子只是想慕无穷,美不尽,以告万世,非发幽光之谓也。前人有以至德与文王事殷同,秣谓夫子殷人别有深意者,盖指为让商。然泰伯当日遂自谓必代殷有天下,有是理否?况继世正可为文王之服事,安用逃也?至武王伐商,天命也。而夫子当以殷后意存刺讥,更是后世腹中事,岂圣人之心哉。

(29)三宝之说,盖无欲则精实,精实则气足,气足则神固。圣贤存其心,养其性,视听言动必以礼,盖以包括此义精而道德大而事业皆须此三者为之。圣贤何尝不以各宝,但不言耳。即常人日用云为,亦离此三者不得,故保身为要也。又禀赋不齐,往往得天薄弱,则纷华既足以挃精思虑,亦足以伤气感慨,亦足以损神。此亦仍以寡欲为本,常令心志淡泊,则纷华可捐,思虑可省,感慨可消。余尝验之,凡一夜安眠则终朝不倦,而晓起之时如日浴咸池,光华发越其明效也。又尝思虑过度,心肾不交,夜不成寐,而昼益昏忘。则日间出郭闲行,终日不息,令体极倦,着枕即睡矣。此知劳形不劳心,为养生之妙诀也,亦疗疾之奥旨也。若其赋形本壮,则尝以收放心为先。浮躁飞扬,其于疲精损气耗神,较弱者为尤甚矣。尝有见为壮实之人,一旦疾发而不救者,皆坐此也。

(30)衣锦尚絅,既有锦衣,何故又肯尚絅。故曰,恶其文之着也。恶其着,此便是立心第一着。今之学者且欲其闇然,能闇然,已过人远矣。其将一切浮杂幻妄念头一齐放下,故也。

(31)《戏鸿堂帖》吾家有两种。一木刻,文敏公所自为也。一石刻,其后人以原搨摹而入石者也,神采多失其旧墨刻较真迹已是其影,再以墨刻入石,则影之影矣。因呈圣人之言,贤者述之而或失其旨,浸传浸远,当有本意在乎荀卿言仁义、言诗书、言礼乐,在诸子为醇。李斯其高弟弟子,乃以止秦。彼知与世不合,乃转而阿世至大反其师而不顾也。嗟乎!若斯者,特恋禄位,惧祸而为之耳,岂知牵犬出上蔡东门不可得耶是又并其影而亡之者也。

(32)仕宦功名,但当听其自至。事前省了多少营求,多少盼望当时了多少牵多少拘制;事后省了多少顾惜,多少系我自有学圣贤学君子读书论世,当友古人。即学为诗文,亦自适性天,无限乐事,终不成为仕宦功名一齐耽搁,舍其所自有,而用心于不可,必亦为不善择矣。况自有者之安逸,不似不可必者之危且劳耶。

(33)时人有云吟诗为性灵,而薄考据之学。夫考据者对词章而言,则考据较有实际。但今之考据者不必确耳,或反据小说杂记而疑经传正史,则益非矣。要是见理不彻也,若其博闻而切理,固有破从来之惑,释万世之疑亦快事也。当其纵横穿穴,四通八达,止而神欲行,盖亦自适其适,而非必吟咏之为性灵也。

(34)道之体无所不该,其用无往不济。圣人有是,故举天地民物全而任之。若老氏之内守,佛氏之解脱,则自知不能而遁焉者也,自赞曰元妙,曰秘密。要皆逃于空虚寂灭之域,令人不可执着,固知其中藏之有限矣。然中人以下,每有不可如何之事,师其意而行之,亦是一法。虽智虑不足周身,才能不足给物,而人无责焉。故曰,游方之外此所以儒者之道千古不易,而彼二教者亦终不泯也。

(35)周公大圣人,而雅颂之诗多其所作被莞注流金石,感天地动鬼神。盖诗之道甚大,而非后世词人墨客之所可假托也。孔子大圣人,而三百篇皆受裁于正乐采风之下,天道备,人事浃,而未尝作诗。故云,述而不作。盖惟圣人能作,亦惟圣人能述。汉魏之诗尚有古意,后则讲气格,讲声韵,愈降而去古益远矣。圣人皆理学也,其为诗则言理亦有之言情者亦有之情莫非理也。要以情为主,故曰,温柔敦厚诗教也。屈原之《骚》,变其体而义则同。其出于爱君忧国,有郁结不可解之思焉。杜工部集忧时念其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,郁勃于中,思深意厚,《小雅》以来,一人而已。世乃有谓屈原怨怼,《通所以不取,又谓少陵不忘君国,为热中者,如其所言不知当成何世界耳。

(36)《雅》《颂》之内多理道之言,然自是诗,后世理学乃以作诗而全非诗也。渔洋谓,自当作语录,何必为诗其全似禅家说偈耳。诗有别解,委婉曲折音在弦外,即其铺陈终姑悲壮淋漓,亦与文家不同,不独说理谈道也。若以讲太极,讲存心养性,便与歌诀无异,岂复有诗旨哉?知诗者莫若孔子,而未尝有某几章,章几句之作。岂不能哉?以为言各有当耳。以此疆入彼畔,孔子所不为,而后世必欲侵越,何与?

(37)春秋时各国有史,惟鲁以周公之后,其史法一本周制。故韩宣子聘鲁,见易象》《春秋,谓周礼尽在鲁也。隐公以前,悉本旧法无甚差谬。以后,则时事渐非,人心亦异。史官各以私意增损,颠倒诸强,是非失实,好恶不公于是,全失其旧。故孔子修之,以明周道。其褒贬予夺,皆周家大经大法所当褒贬予夺也。故春秋一书,乃孔子宪章文武之实事。后人乃曰假二百四十年南面之权,又曰圣人以天自处,全非本意矣。始于隐公,终于获麟,此是圣人手定之迹,弟子传之,流于奕世,非有他义也。孟子窃取其意,盖亦指周道而言其事,其文亦指未修之春秋而言。史记称文成数万其括数千,当时自必与游夏辈言之,故不能赞一词也。自后左氏为传记其事迹至为详备,然已有是非之谬。公羊、谷梁各着传说,更多词。夫三家亲传于圣门者尚且如此,后人又乌从而知之

(38)春王正月言此书所记乃周之正月,恐后人误认为夏则所记全非,其时而指趣不明,大法亦堕,盖鲁史本如此。元年,元者,始也。曰初年云尔,尊周礼元之说,皆无所当直臆说耳。又夏时冠周月王字尤不可解,周之正月,夏时为冬,则当云冬,王正月不当云春也。至不书王,及无秋冬之类,或旧史失之,或弟子所传已有落简,皆不可知不当即指此为圣意也

(39)管仲之事,朱子不思而下“忘君事仇”四字,考之圣门问答,原无此语。子路、子贡疑其非仁,盖恐其不死于理有碍,故质之夫子以求其当耳。夫子于子路直不答此意;于子贡则断之为小谅,比于匹夫匹妇之自经,其意明矣。仲奉子纠奔鲁,子纠非其君也,依托以邂齐祸云耳。迨桓公自莒入,奉子纠之命而往杀桓,固不义矣。管仲者桓公之仇,桓公非管仲之仇也。其杀子纠,亦讨其来杀之罪耳。召忽死之,或其谋本出召忽。管仲请囚,亦或知桓公可与有为,必不计前嫌而忘大计也。(楣识:《左传》子纠亲也,请君讨也,管仲仇也。请受而甘心焉,其意甚明。桓公脱累囚而命之为相,其器量因有大过人者,又非子纠之因争国而甘心于其兄者可比也。管仲而死,是自以为预其杀兄之谋,而欲始终以成其信,非小谅。而何夫子岂有以大节为小谅者?后世若魏征之于隐太子亦无死之之义,隐太子比于齐王欲害秦王。而魏征太子之傅也,既不能谏止,又难作而从死,则是亦与其谋。何以对高祖?若征者当以传太子无状,待罪焉可也,死之不可也。因高祖之臣,惟高祖命之可也。太宗既逢骨肉之变而有此事,亦非高祖之臣之所得而左右也。子纠尚非隐太子之比,管仲亦不与魏征同,而谓其当死之乎?非小信乎(楣识:定以桓为兄,亦无据。但桓与纠皆庶出,而纠亦未尝立为世子,则桓纠惟齐臣民所立耳。桓出在先,纠则乱既作矣,乃不能与臣民共讨贼定乱,而亟亟出齐,此其不足为君亦明矣。至奔鲁,而鲁不能庇,乃出于路杀桓之计至及齐来讨,而召忽曾不能出一语,以免纠于死。则其为,齐人所与又明矣。无论异日,而纠与桓贤否之相去已远矣。

(40)管仲尝三仕三逐,是时固未必居官于高傒,第言其才,或此时荐以代高傒之位,或在齐之原官,均未可(楣识:桓奔莒在前,纠奔鲁在后,此条非是宜另议。)至仲既与鲍叔相知,胡以所奉不同,或纠出奔时仲已不能居齐,而桓尚可行。其奔鲁亦避祸目前,而未尝旨意他日之迨难作,桓出而后起夺国之谋,令仲杀桓而已不及也。杜注召忽、管仲皆子纠之傅,又以子纠为桓庶兄皆无所据,前任不主。至《春秋》书齐人取子纠杀之,以为鲁病,但不着之桓,而浑称齐人。或已立桓,而齐人同欲杀纠,故以师胁鲁而杀之。然桓已甚矣。桓之没易牙为五公子争立,盖尤而效之者也。仲虽言之于前而无益,是又与魏征同,假相太宗谏行言听,而太宗身后之处,数世未已。则其未能如古大臣之正君亦可知矣。管仲之器子所为彰哉?

(41)程子尝自言少时甚弱,语不能终辞,清心寡欲,积渐久之。至四十以后,日益壮盛,晚而不衰。以此知天下无不壮之人。世有赋强盛,少年恣意纵情,甫及三十而已亡者,不胜可数。其稍知撙节者,逾四十而疾日增矣。古人四十曰强,程子是也。今人四十已衰,美先尽矣。不特此也,仕宦功名,文词誉望,其少壮炫耀者,往往中年而殒。孩提聪颖,梢长无异,或竞终不成器,皆是故也。前人言日方过午,疾忙收敛,以蓄明日之光华;岁方邂夏,疾忙收敛,以养来年之发育。天地且然,而况人乎。

(42)小说所传霍小玉事李益浮薄无行固也。玉既有才即或求配亦当循纳采问名之义,胡遽委身于人,乌知其后之厌薄而弃绝即在绸缪燕昵中乎?唐时风教不立,自晋以来闺门无礼,放诞不经,而士人廉耻道丧,靡不可为。元微之《会真记》亦然,犹谓之善补过。后人至演为传奇秽人耳目,而曾不为怪。呜呼!男女人之大欲,而发乎于情,止乎礼义则先王之教存焉。所以充其羞恶之良,以蹈乎中正之则者。圣人之心良苦,而化行亦匪易矣!汉氏儒生犹有匡刘等发明其义,至晋而一切放废无余。唐太宗英俊满朝曾不留意,而祸变亦数世未已,其在下流,又奚责焉。世徒怪李益之负心,而不及玉自荐之羞,抑或又何也!士不在才能、文学、声望,而以守身立节为先,盖慎于进身之始也,庶无贻悔也乎!

(43)天命之谓性(44)(45)(46)(47)(48)(49(50)(51)(52)(53)(54)

(55)非分之事甚幸其为之不成,谓O。可为愿外者戒也或反因此得力者有之。

(56)人情好逸而恶劳,喜甘而厌苦。甘与逸不可得不得己于劳苦中求之。乃有徒劳而终不可得逸,辛苦而竞不获甘世且争为之不已前之人亦既亲尝之,而大悔之矣。接膺影息之声,后人不闻也。绵绵此恨岂有絶期。呜呼!彼所谓甘与逸者,固即劳苦之所自来,辛不获者勿论,幸而得之,而劳苦又从此起,如环无端,何日得举头天外也

(57)京师每有小儿伶俐非常,及其长也昏蒙钝拙,亦较恒人倍焉。多不解其故,以问于余。余曰,此无他。人之幼也,其心虚,虚则耳目皆灵,及其长也,利欲塞于其胸,日积益甚,耳无以为聪,目无以为明,于是耳目皆废,不昏且钝将焉能乎!岂独京师小儿哉?子弟读书,原以疏瀹其性灵,故心与耳目并用,若专诱以科第,又授之以腐烂之时文,亦将然矣!旧家渐替,多由于此。何可不思?

(58)可富不可贫,可贵不可贱,是人生大苦事。热中者一日不可无官,究之得失,有命竞不得者有之,俄得而旋失者有之,得而不偿其失者亦有之。如此则所作所为,皆你不得已之事,无端苦恼,了此一生,不大冤乎?凡为学者,皆须先破此关。

(59)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,恒言也。能以当局作旁观,乃是大智慧耳。世以当局、旁观决是两人,故清者自清,迷者自迷。而不知我自当局,我自旁观,无劳外索也。然此须先有本领在,若常人旁观且不清,何论当局!

(60)世有好绐人者,无不知笑之而恶之也。乃又有好自绐者,旁人曰,事未可知也。方更恕之以色,而拒之以声。斯人也,其又出绐人者下乎?

(61)近阅书有“知至道者,天不杀;服元气者,地不灭”二语,似道家语也,殊可入思。议大抵佛老二家多有理致,但较之圣人之言则偏端耳。故曰,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。

62能忍人之所不忍,能受人之所不能受,是大有用人否?曰,是。然此非空言也。正于此时练其志操,练其才猷,练其肤革筋力,乃为有用。所谓咬得菜根断,百事可做者正如此耳。总以将降大任与德慧术知章入论乃得。

(楣语:印图书者,摘铢为《石画龛论文》者也。

63子弟读书,所以养其清明之气,葆其虚灵之体。自七岁就傅,为之正句读熟白文,即将大意为之解说。十一二岁,即将《左氏传》文理文法语气,且读且解,而间以明代时文参讲,俾知古文之与时文原非二物。开笔学为时文,其稍有合于《左传》语意、笔意,亟奖之励之。十五岁后,《国语》《国策》《史记》《汉文》皆可渐次讲读,总以令其满眼新机,满怀生趣,洋溢流行,不可遏抑。自入学至二十岁,勿使一日旷功。以后优游餍饫,自能遵道而行,虽有外物将不能夺。盖天趣既深,俗尘自远,视一切无味,都可厌也,如此则可望其成矣。最忌急功求效,骤与以时下时文,令自幼习其腔板面目虽有,性灵皆为淹没,虽悔之,不能拔也。

64旧家子孙,何以不如祖父?其祖父皆由艰难成立,又天资高明,往往不籍师傅自然超轶。子孙既席安逸,又属中材,设家无真传,则诗书之业废,而文雅之脉绝矣。所以子弟不可不令人人读书者,命运必不能齐。其腾达出仕者不暇复及此事,而淹滞沉沦者正可以间身专任其功,令读书真传绵绵不绝,则其兴未艾也。(楣识:此谓沉沦正自有用。非云出仕即置之不讲也,若内官正多暇日,何可坐废!而外若学官,亦岂有簿书奔走之烦耶!若自不得志愤而弃其故业,又或子弟颇尚可造而怠于指授者,是蔑其祖父而大负教养之恩也,不得于身亦不得于子孙矣。能无为蚩蚩之氓乎?

(65)文至《左氏》,无体不具,无法不备,无奇不有,无妙不臻。只看一部书,无一篇重者,此是何等才学,何等精神,何等力量。学者但熟之,复之沉潜玩味,自然心花怒发,有不自知所以然者。以此为时文,何有尘氛土气如其笔端。明代时文多由心得,故能纵横变化,秀绝垣区。读之皆可助发智慧,而不能以寻常蹊径求之。子弟少时胸无宿物,故能领略其意,仿佛其夙味久而与之俱化。若一走差路,即有明眼人为之指点,将不能舍其所有而求其所无。故云,不能拔也。能读《左传》,则若《公谷》,若《国策》,若《史记》,若《离骚》,若《南华》,一切无不能读、能辨,明文则国朝大家、名家无不能辨,此所谓真传也。以此合制科之规矩法度一转换之间耳,而其妙有超乎体式之外者矣。

(66)文章妙处无过于悬崖撒手,此妙篇法、股法、段法、句法、字法皆有之。以言乎气不如此则,靡以言乎格不如此则,扳以言乎机不如此则,滞以言乎神不如此则。疲不特此也,调声响必哑,设色彩必暗,蕴臭味必腐,故妙无过于此者。自前所列《左传》以下各书,无不皆然。在有心者自求之,此又真传中之妙诀也。以古文为时文者之正眼也。

(67)所谓以古文为时文者,非仿佛其音声,摹写其句字,枝枝叶叶而为之也。谓得其传神御气之法,而变化因心,屈伸在我,离合、反正、虚实、宾主不可端倪。古文如是,时文亦如是也。不独大家名家,即逢时之制义未尝不然。阳开阴合,潜气内转,云驱涛涌,采旁自流,令读者一见目惊,拍节三影,如此时文乌有不亟登上选者乎。所以能然,都在悬崖撒手,只须心领而意会之耳。

(68)子弟天分高者,一经指点便能领悟,引伸触类,不烦多言。中材以下则须逐处指出,令坚记又随时提省之。各因其才,勿概量也。语曰,巧者不过习者之门,勉为肯习,能习何巧之不可阶。

(69)子弟敏钝不一,不可以其敏而不教,世以敏而败者多矣;亦不可以其钝而不教,世以钝而成者亦多矣。谓之易,各有易处,钝者之心志必确故也;谓之难,各有难处,敏者之心志多浮故也。诲人不倦,教且多术,毋轻弃,毋迫促,毋弛懈,日变月化,莫知其然,已去凡流,恒等几寻丈矣。人家得一善教,其益无穷。有善教,则有善学。今日之善学,又为他日之善教薪尽而火传,奂天地无尽可也。

(70)子弟读书以治经为主,阅史为佐。经之理明,故史之是非可断也。经约而赅,史杂而博。教者可以史事令论其是非,而引经断之其非是者。与之讲明更定,或因类旁及,或不类连引,为之析其同O,辨其疑似,皆所以拓知识而见本原也。此为有用实学,他日不至有面墙之悔。史浩繁,非岁月能尽。中材以下不能骤得要领,宜先以温公通监,朱子纲目授之。

(71——115

116凡医无不先知药性者,只须常常检查,自然知之。然查时即须心知其意,而非徒记其寒热温凉而已也。此与读书正同。又每药下有单味或三两味之便方,亦须记之,为有用也。又医家用药知其性,并知其力。同一性而力有大小,刚柔之不同。犹之人同一病,而禀有强弱坚脆之异,则同用此药而多寡轻重亦殊矣斟酌合宜,非可泥执。东垣之书尤为得医之意,不可不观。

117古人游艺,皆所以收放心畅天趣,而情生趣也。今之艺惟琴与弈,读书人尚为之琴德最优,而琴心亦远,最为易学。然精于是者,极难遇,或遇而又非旦夕所能工也。此外则惟弈尚不失雅道,或同志常聚居多闲暇,不妨略及,但不可以为正事耳。少年人尤不可溺玩物丧志,则所损实多,以为戒焉可也。

118)写字作诗学画,文人皆可为之。然必须能见古人之意,以自适其性情,若徒为应酬之具,则不必也。何也?我自有正事,方且虑应酬之烦,而反自生一应酬之事,是益之烦也,于陶鸾性灵何有哉!故此等各项非不为也,为己则为之,为人则勿为可也。

119)藏弆书画文人雅事,然不必癖,不必聚也。世间名迹我见之,固足以快目;我学之,亦足以悦心。但我快目悦心之事,不一古今之书,古今之文。以至山川之殊态,风云之O状,花木鸟兽之应节,春秋寒暑之别候,各有境界各有怀思,不必尽在于是。且名迹无多,终归散灭若自我收之,自我亡之,反不如听其流行于天地之间也。祖宗以来或有遗留,固当谨守勿失,此外则勿庸购索聚之。多则守之难,并岁时检点亦不易。政恐滋败簏之,朽蠹愚仆之,焚污揆之于心,转增懊恨。昔人着录题以云烟过眼,盖有慨焉,然亦可云达观矣。

120)人之一生惟读书为急务,亦惟此为乐事也。无论出仕及家居,心思不可不清,神识不可不远。清远两字,惟读书者可致耳。经义有前贤发明,宜多识以待贯通。虽老年人心力已减,亦当日加玩味,不限篇数,但默熟之,每有新得,自觉快意。史书繁,每苦目力短,然亦取适兴,不必在多。至论古,特识又在识古人之意,而不泥于其迩,“而不必沾之于考据也”。后人往往自出己见,按之古人行事全不相投,最为大病。圣人犹信而好古,今人乃疑而不好古。岂见出圣人上哉?圣人之心公,今人之心私,于古人行事亦皆以私心测之。至有同醉妄梦幻之语,而俨然笔之于书,抑何无耻之甚也!故读史必胸中先存一圣人之心,而后是非不谬。既不谬于是非矣,而后参以时势,乃得古人不言之意,亦足以为大乐也。孟子所谓以意逆志,即读经之法;所谓知人论世,即读史之法。如此即笔之于书,亦足以兴前儒后贤。相质证,不似世之醉妄梦幻徒,令见者嗤鄙也。

121幼时嬉戏,无非天机。风中引蔓,雨里栽花,观冻鸟于枯枝,听秋虫于败叶,种种情景如在目前。故知读书人于此等偶尔留心,自无妨碍,且多有触发,不必尽不窥园圃,乃为勤学也。但学人无往非学,不学人则但成嬉戏耳。从游舞雩而所思,乃在崇德修慝辨惑,是在人耳。鸢飞鱼跃活泼流行,山峙水流感通发露。学固无死法,死法亦非学也。极怪乡曲塾师盲吟瞎诵,只须数载便了一生,子弟之中材者,未必不可成就,由此竟为废物,可恨哉!为父兄者遂以子弟付之伪师,坐荒有用之岁月,以成不治之疢疾,何为也耶!

122子弟高明者患不沉潜,沉潜者患不高明。二者皆偏,所借于师资者,在乎因材而施,尤在于各矫其偏,以益其所不能,勉其所未至。幼时堂上既严,而为师亦峻。近年以来,则不见此学规,亦不见此家法矣。然子弟之好逸游,或放轶而为非者,乃父兄之忧。不可不及其天性未漓,而早为之计,虽夏不能恤也谚语云棒头出孝儿,此之谓也。

123学诗因各有天资所近,然读古则不可拘。如少陵,如太白,方是大家犹文章之太史公也,岂能不读,岂可不识。其意所谓开拓万古之心胸,推到一世之豪杰,终古无出其上者。然少陵视太白又自不同,太白仙才,其纵横变化无迹可寻,而天然处特不可及。少陵则如小雅诗人,三闾逐客至性所发挥洒淋漓,所谓万斛泉源不择地涌出,嵚崎历落,不知其为情,为文也。诗之境界至此而尽,无以复加,学者胸中岂可无此。无此则三河少年与乡曲小儿正复无,终身坐井中,不复知天下之大也。

124)每怪今人作诗,有云学杜者。非其时,非其遇,无其胸襟,无其才,无其力,无其学与识,如何可学?如何能学?不顾见者齿冷耶,偶有沉着之语排之句,谓略得其似则可尚未及万分之一,岂得云学。至摘其句中一二字,以为杜律之髓,尤大方家所笑,益不足云矣。黄河落天走东海,岂零波碎澜旁支小汊,可得其概者耶。

(125)大率学者于李杜诗各宜选录一本,时讽咏之,自见得诗旨。盖是古书中之一种,不可不读者。亦如《离骚》《南华》自开此一户牗,与韩柳之文各擅千古者也,若他家则只是词人之事,不可为比。

(126)学书有能有不能,各种法帖具在,不患无师,但须祥看而视其结体运笔之意。自汉魏以来,源流递变离合不常。以能力返古人为贵,观其笔而指与腕可知也,大字则臂亦可知也至其点画使转形质性情,以及临他利弊,孙过庭《书谱》祥哉言之。又书,心画也。虽纸数寸,有自然之字在其落纸上者,迹尔妙诀则意在笔先尽之矣。其不能者,虽语之不悟也。然子弟即不能工,亦不可不令遵循规矩,以求端楷。执笔要正,作画方不偏枯,指实则画中有力,掌虚则纵送自如,此皆不可易之法。佳砚、佳墨、佳笔、佳纸俱当宝贵,收藏与家世之遗留之法书一例珍惜,盖此等皆非一朝一夕所能有。每有窭贫之士本无此种,欲购之则无其力,因而不复留意。至于满纸涂鸦,不堪入目,虽诗文可称,而已为累矣。年岁已过,手硬指僵,悔之则无及也。

(127)凡先世训诫之着,皆家庭授受,历有源流。又多亲身更历,心得之语宜时观省,毋或遗忘。旧家后裔所以异于乡闾鄙野与崛起通籍者,盖其生而性习者在此,非矜夸门第依恃余阴之谓也。先人着作以及笔墨手迹,皆宜装潢收藏,得所推之。以至书籍皆清俸陆续所收,宜时检阅,勿致损失。又大小器物并一切服御玩好,皆经先人抚摩顾盼宜简而藏之,岁时展阅,如见声容也。学不敢不力,身不敢不修,家不敢不教,子孙不敢不培养。以为皆先人之绪所系以不亡先人之灵所恃以永托也。行述志传宜手抄一帙,永久藏弆。其儿孙等皆令识之,知祖父之居心行事,遵守者为孝,忽忘者为悖。夙夜孳孳力求所以不愧者,其兴可必也,是更先人之所欣慰也。

(128)守拙守默无地不宜,而功名兢进之会为尤要。凡人处此,尺寸不肯让人,当其时亦自觉得意,而同其类者亦相与符和之,谓才调莫与俦也哉。欲人人皆以为然,而不容有词,不知其口应之而心不许者多矣。时势既移,同声渐寡,而非之者乃数倍于曩之和之也,此之时虽欲自反为拙且默不可得也。而向之守拙守默者,至此终不变而其美益彰。孰谓人心竞,可以毁誉夺,功名竞可以智力取哉?故曰,学求为己独喻而不求众喻,自知而不必人知。

(129)居家勤俭为要固已凡事皆加意思维,凡物皆留心检点,凡人皆随时查察内外须整洁抑戒所云夙兴夜寐洒扫庭内是也。门户灯火,每晚宴息以前必亲自看视,明日应为之事夜则思之,此皆勤之类也。饮食衣服但尚朴素,不得见他人之华美而羡之。男女婚嫁秝力取足,不得艳他家之丰腴而效之。所蓄无弃材,所余无废物,量入为出毋逾其分,补敝成新溢其量,此皆俭之类也。可以练才,可以明德,可以不戾于时,可以永垂于后,世家旧族厥有令名。不至为皂隶,夷于村甿者以此。

130)家有贫富丰啬之不同,有兴败盛衰之各。仆人不能不用,而不可不择,凡质朴者、诚实者、小心者、本分者皆可用。至其才有长短,能有大小,要在各得其用;又有可教者,教之亦得其用。总以有良心识规矩为要,忠谨之谓也。果忠谨者,无才能亦勿弃之。此等愚鲁者多,若显鲁而尚且欺诈,尚且分外不畏主人,不听管束者亟去之不足惜也。至居官与家居又不同,官内与官外又不同,任繁要与任僻简又不同。大约才能智巧者,宜详察其心术而后任之,又审于任之之事,而酌量其大小缓急轻重,不可执一。盖用人者我,我自有用人之才。用人之学,其要不在人,而在我。我既能知而又能断,而又能收发进退之密运,其神于驱策左右之外,非若等所知也,然大要则先取忠谨矣。有暂用之人,有常用之人,有偶任之人,有久任之人。长且久,非忠谨不可。

131)“泛爱众而亲仁,一泛一亲,大旨极明。弟子年幼分卑,于人不可分别厚薄,虑其妄生谿刻也。故于众则皆爱之,惟其所亲则仁耳。仁不仁何以辨?其心正而品端,可为师法者是也。然圣人非独为弟子言也。弟子其始教年,始教如此,终身以之。今人家子弟岁未及冠,学小,了辄不邂长老,雌黄信口,喜憎任情见者,知其父兄之无教。其不败者幸耳。然即此已为乡党所恶,父老所嫌,后非痛自惩艾不能改也岂非父兄悮之耶!“君子以仁存心,以礼存心,爱人者人恒爱之,敬人者人恒敬之”孟子之言。淑身善世备之矣,均是宇也。至圣贤而独宽,均是路也;至圣贤而独平,其用心也。奈何不师圣贤而甘处侧身窘步之地也耶!

(132)吾自幼读书、记诵颇钝,然赠公及太夫人督责甚严。至十三岁忽悟,自是而史记古文无不爱且好而古诗,若陶若谢,亦恍然得之文字之外。盖非时师所传也。时文如启祯大家,亦能心会其所以然,师虽传之而未能及也。赠公太夫人之教,独悚于神而记之切,亦其天性实然。赠公太夫人相继逝世,余年过二十九矣,大病几废者数年,而沧桑既变触绪悲凉,既而成进士入词馆,故絮不温炊烟屡断,强忍坚持,惟以自修为念如是者盖十有五年。又染寒疾,濒危幸生。然后一持节顺天,而官亦洊陟卿贰,再奉使两浙,还佐铨衡,夙夜兢兢不敢以稍报天恩。而岁过桑榆筋力非昔,自恐溘先朝露吾先人之训不传于后,故或中夜兴怀,临晨发感,援笔条录。自读书力学持身涉世,凡吾所记忆先人之教,推而广之,略有心得及身所经历可资警后者,具备于斯。夫往来者运也兴衰者时也,吾家上世既衰复振者属矣。吾又安必后之不衰,安必后之衰而必振也耶!然有志之士即或短褐不完,半菽不饱,但能如吾所言,朝夕孳孳,未必非衰之,转机而振之。始事也且以吾一人之身,疾痛困窘,必死者数,凡屡幸而至今日,乌知非吾先人之灵,有默佑于冥冥中耶。又乌知非吾先人之德,必不可泯没而有待以垂于后耶。然则今之所述必不可已,后有兴者亦鉴予心,而自尽其责焉而已矣。鸡鸣暐旦,风雨寂寥,有炯然心自间者,伊何人哉?

(133)(眉注:此条在“语语也”一条之后,俱低一格写祖宗之心,何心?戒慎恐惧之心也。祖宗之事,何事?孝弟忠信之事也。存是心,行是事,为圣为贤亦基于此。夫不忘祖宗,仁孝之思也。圣贤纵未可遽期,安有为人而可外仁孝者哉!人之陷溺至于不耻、不仁、不畏、不义,非一朝一夕之故也,其所由来者渐矣。祖宗之训具在也,父不以之语子,兄不以之语弟,自其少而习焉以为常谈,长而安焉以为无甚高论也。其于若祖若宗泛泛焉不知为何许之人也,尚安望其严惮于中祗恭于外乎!夫为子弟者,皆当为父兄,奚待他日而其子弟可知也。言无择也,其口所欲出;行无定也,唯其意所欲为。父兄至此乃始大悔之矣,而无如何以矣。人之所恃者,天性耳,学问耳。天性漓而不觉,学问失而不知,无由至于正人君子之前,比匪之伤,其能免乎?世家子孙为狂为愚为顽为傲,以此而丧身灭家覆宗绝祀者,目覩耳闻,盖比比也。能毋惧乎?惧之如何?祖宗之训备矣,念兹在兹而已矣,释兹在兹而已矣。

【明末记事缀笔十一条

(1)古人以虚心为学,凡为学无不虚心者。盖其自小学至大学皆董之以师儒,考之以道艺。日进不已,方自愧其未能,而何暇怠,何暇傲。周衰,学校废。世官世禄者,仅得仕于私门。而其材智过人者横出规度之外,于是百家争鸣,或菲薄汤武,诋諆尧舜,不自知其无忌惮也。而游说之徒,有若范睢、蔡泽、苏秦、张仪,但取利口而住卿相以揣摩相矜夸而无复耻心之存,士之为士于斯而极。千数百年来,圣道渐明,士不敢肆。然非圣而无法,而自是之习,终不能改惟明季学者为尤甚焉东林不已,加以复社。虽始倡者多系正人君子,而声名既盛,门户遂分,小人因而承之,势成骑虎不至,毒流缙绅,害贻家国不止。吾观明季之事,而慨然叹也!士君子修身见于世,言有矩,行有法,即穷理尽性,各尽尔心。虚己同臭味一二人朋友讲习可也,何必特立一讲学之名号召天下,为宵小借口哉?以至海内之士从风而靡。乃曰,以清议维持国是。有今观之,第见狂澜愈甚。所维持安在哉?呜呼!今人能为古人之学,而不能识古人为学之心,其患非小故也。后世谓予知言者乎,予不得而知之矣。

(2)古之学者为已所尽者,己之性所慊者,己之心其得失进退亦然自喻之,

不必人之知之,更不用人之赞之、助之也。以为吾适己事而已,虽其家之人尚听其观感,况国乎?况天下乎?今也一念为学,其于学之真源尚未尽悉辄高自位置,号召生徒,又大言以天下国家为己任,标榜名誉,论议是非,横生刺讥,攻讦暧昧。以褒贬为唇吻,以予夺为胸臆,欲令天下虚心易虑受其裁酌,固已难矣。其因而得科第入仕版,益自张大,不问所居之职,不治所掌之事,越位侵官,恣逞排击,动笔肆腕辄同呵叱,奏御之章略无严忌。吾不知明季之士何遂至此,此其于学,岂复有万一也!虽其间有忠义激发,不暇择言,后之论者亦悲而谅之,然其事已偾矣,其学何有哉。东林犹曰讲学复社,直以八股之文招邀朋类,又其下矣。诗云:其何能淑栽胥及溺斯,真殷鉴之不远也。

(3)忠恕,违道不远。以之淑身,以之善世,无外此也。中心为忠,如心为恕。以字义言之,而大旨已明矣。学不于此,着意体认乃于藏否,是非刻意分明,又行之以偏私,激之以意气,遂使坦真之区忽成瓦砾,宽广之涂顿生荆棘。一人倡之,千百人和之,风推浪激,虽有深识远见,私忧窃骇即挽之而不能,复逆之而不可。明季之士,夫倂入一途同归糜烂,为可哀也。今如一家父子兄弟妯娌姊妹以及藏获,老幼不自尽其责各攻其事,而但日摘他人之疵,时叩彼家之短,猜嫌所积,仇忍相寻,有不神怒鬼责,立见破亡者乎?圣人之道岂其如此。曰:王道荡荡,无偏无党。《易》曰:涣其群,元吉。自有天地以来,明曰坦,易便即是道,便即是学。学术一差,而其祸不可言矣。一身受学之祸,乃至天下受学之祸。此尚可谓学也哉?詈人者,人亦詈之。而欲以文字倾人,口舌杀人,谁无文字,谁无口舌哉?以君子之心而与小人斗才兢智,岂有胜理。况其言之过深,行之过当,适足以自颠自仆,而为局外之所难。吾以为其学之,姑入已误矣。谁执其咎与?

(4)五常之性,仁宜显,义宜藏,礼宜显,智宜藏,而信贯乎四者之中。犹云土寄旺于四时,春夏秋冬递嬗而不失其期者是信也。仁礼春夏也,其气和煦而昌明,物之所乐,故宜显。义智秋冬也,其气清严而峻洁,物之所畏,故宜藏。藏者在中之谓也。学者全此五者而已也,曰德,曰器,曰量,曰才,曰识一失其先后轻重,而学误矣。王者治世,有礼乐,有兵刑。礼乐主也,兵刑副也。武则文匿,岂能治天下乎。明季之学,以讲受祸,而实未讲也。明季之士,以学逢灾,而实未学也。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,本以施于吾心,姑发之意,尚未及于事,为之着也。今乃一切略之,而以施于人物,不大误乎?虽治平之世尚不可,况明之末造乎!

(5)阳明致良知之说,其言曰,忠孝良知也。必尽吾心、吾力以造其极则致也。此固非大学格物致知之旨,盖略玄格物一层,而又占过诚意正心也。犹子游云,丧致乎哀而止。则圣人所云,丧礼一切俱可无庸,岂非高明之过。夫丧礼仪节,皆因孝子之所,必不容已而为之。制无过不及,教在其中矣。今欲一切废之,而一于哀而止,充其意则必人人灭性,而后为无憾也。夫哀至灭性,岂非孝之极至,而于其亲所憾则多矣。圣人者,人伦之至也。丧礼者,中道也,不可以有偏也。由其偏,而益偏之。又必如佛老之亲死,并去其哀焉而后已也。阳明之说,当时多和之者。至以朱子之言为非,虽显背圣经而不顾。万历以后,所云讲学者,其祥未闻,然当时所谓正人君子,其发论、行事大类阳明之旨,得毋师承,有所自兴。夫圣人之学,自开辟以来不容有二。虽趋步而学之,犹不能无误,况别出一途,以求入圣。非惑也耶!

(6)养气之旨,始发于孟子。气者,无形之物也,不可以形见者也。曰集义所生,曰行有不慎于心,则馁,则格,致诚正皆在其中矣。孔子何以不言?曰无终之间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纯乎理者也,气亦在其中矣。圣人生知而安行,孟子则豪杰之士,由豪杰而入圣贤,故有养气之目,曰养,曰无暴,曰勿助长。其亦兢兢于此,而无一念一刻之纵轶,至广大而极精微矣。后人不揣原本,而揭以为主。究其所为,乃正犯孟子所谓助长者。所谓气壹则动志者,盖失去上一截,专用力于下一截,唯恐其不大也,唯恐其不刚也。指斥当时凌轹同列其极也,乃至以受廷杖为禁,以声震一时名满天下为乐。呜呼,此其后孟子之旨哉!风气所趋遂成世运,时事流处而国步随艰。吾于有明诸人,不能无尤焉。

(7)为治不在多言,顾力行何如耳,此名言也。为学何独不然?拈圣人一语而终身行之不能尽,何多言?荀子曰:辞达而已矣。盖不尚O之谓也。有如终日力行,终身力行,虽不言可也其不得已而有言,则但取达意而止。达即达其不得已有言之意,止则言中无O义,言外无越思也。后世不明此理,一事而蔓衍百端,一物而牵连万种。如说若者至二万余言,徒令阅者头重,听着耳聋,何益于经义哉?然解经犹不过曰,吾欲尽其祥也。既而施之于言事,既而施之于责人,其不离于正者已咻甛(?)而无谓矣。而又或挟诈行私颠倒是非淆处黑白,自是论议横生,戈矛蜂起,其害遂流及天下矣。此岂圣人制文字之初意哉?明季家家着述,人人记载,殊不知其何谓至其朝廷角立分党,非彼斥此非,即此呵彼短,寻常小故而附以深文,日用恒情而引之重典,不过以自快其口舌,究其是非不存乎,此邪正不系乎。此何则其是非邪正,分争各据,不可以口舌辨也?宋人议论多,而成功少,已是多言不力行之验。至明人并不得沿(?)之议论矣。圣人之教曰,予欲无言,曰慎言,曰纳言,曰庸言之,谨有余,不敢尽;曰言之不出耻,躬之不逮;曰其默足以容;曰免于刑戮。果其有志于学圣者,岂有哓哓若彼者哉?或曰圣人在宗庙,朝廷便便言非是乎?余曰,圣人之便便特形其诤而辩,正所谓挈(?)达而已者,岂容漫以为比,是更将以诬圣也。

(8)义与智宜藏何也?曰义主断割,智主鉴别,利器也。利器不可以示人,故宜藏也。然则不用乎曰二者,隐之则德,露之则才。德胜则用才,而人不知矣。气不可以形见何也?曰气之形,则声也,色也。有声有色,则见气不见人;无声无色,则见神不见气也。物之当气者,必以气兢;当神者,则不自觉其化而服矣。治世能无言乎?曰圣人制文字,知天下之不可以无言治也。又知天下之必将以多言处也。示之以体,要昭之以宪,典范之以当。王者贵以餍其心思,靖其耳目焉。夏尚忠,殷尚质,周不能复然而尚文。然其文一秉于天子,非天子而议礼制度,考文是谓僭僭则诛,考诸故府列诸王章诸侯,行O命掌以行。人士有传言衷于大乐,正是以天下之文归于一,而民听不惑。自周之末而失其道,士始以文词兢,而处乃滋矣。言者不可究诘者也,以言胜言而言愈起,若丝之棼而不可理也。无言可以胜有言,寡言可以胜多言。《易》曰:修词立其诚。非诚不言,则言可寡矣,亦可无矣。盖亦反其本矣。

(9)《时习》一章,只首节二句已足,下二节只是此内之事,非别有境界,别有功候也。圣人亦只是终身学,终身习,终身悦也。明季学者受病,坐不知此。略有可悦,便己思及朋来之乐。此所以讲学,立书院招引同志,欲以仿佛圣言。究其所讲,全属娇盈客气。稍有不合则攘臂而争,哆口而辩。且勿论其悦者安在,只此非人不知而愠乎,则其所乐者亦标榜之为,岂圣人所谓奇哉。夫传道得吾徒,行道得吾兴。圣人只在自己学中讨消息,未一节正言遁世。不见,知而不悔;见,得时习之。心无始无终,略无间断,传道行道听之而已,岂有意而为之哉?且在孔子之时,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既远,道独在于孔子,是以惧其失传,而天下万世将无所法守,或至禽兽食人,而生民之患亟。至孔子之后,有曾子传之子思,传之孟子传之,又得汉儒授受。至宋,而周、程、张、朱等信,发明如日月经天,江河行地。世之学者,但等闻行知求信于心,无庸间世道既不虑无传,亦复何患不行,而犹必号于众,曰此吾徒,此吾兴也。只招疑谤,而何益于吾学哉!则又矜心作意,而曰死生以之,于是疑之而益张,谤之而益厉。叱一世如刍狗,而自视若谓天之盖高。试问此时所习安在,所悦安在?徒欲以气胜耳,姑毋论道并学不传矣。至东乡复社,特以时文相角立,至于不合而奋拳几刺刃者,尚何学之有,何道之云?

(10)喜怒哀乐如何发而中节,曰,此只是居敬穷理耳。吾性有所偏,惟理足以制之。然见理不真不全,仍不能不偏也。故其道在穷理,又有见理明而情之所发,不能自制者,不居敬之故也。敬者,内存于心,外见于容貌。词气不中节之喜怒哀乐,敬尚有存焉者乎?程朱之学以此四字为宗,只为于胸中浑然天理,而无一毫躁妄邪气,之于此真孔孟之嫡传也。东林初讲学原不外此,其后流为党祸。因是时势之艰,然其激而感忿于初旨相去远矣。其入门之误,仍自不穷理,始以声影之疑,行操切之事,忘阴阳之战,逞永(水)大之争,有不至大处者乎?故知朱子补格物致知之传,为圣学功臣第一。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,一不由此,则歧路亡羊,何可追乎?

(11)格物致知信为圣学之始,自来讲者端以诚意为要何也?曰人各有其知,而不免自欺其知。小人闲居为不善见,君子则厌然者,是终不能自欺也,而不善已樷于厥身矣。君子欲去不善而有其善,只自毋自欺始。盖以其知者言,不以其未知者论也。以圣学之全言之知,苟非圣人之知,则所诚亦非圣人之意。忠孝良知也,然忠孝有忠孝之事不得,但曰忠孝而已也。亲义信序总名耳拆之则有万端,合之则归一致。故曰,经纶天下之大经不得,但举其名而已也。不独此也,以之而家,以之而国,以之而天下。又有古今之O,宜彼此之殊致,以及所遇之时,所居之位,刚柔迟速,经权常变,自非圣人孰能了然,出之不疑不悖者哉?骤而曰,吾诚吾意不识其他可乎?不可。然则学者求为圣人之知,修身且不能徧,何时而诚意耶?曰理也,欲也,公也,私也,天也,人也,此易知者也,诚意者诚此也,慎独者慎此也。既判乎其介而察乎其几,又徙义必致其精,据理必揆其要,即诚意之中得致知之道,见格物之原矣。朱子曰用力久而豁然贯通,与圣人之一贯,无二矣特圣人逸,而众人劳耳,岂有O哉?且圣人之知可谓达天地,贯古今者矣。岂不知井田封建之必将废,废而必不可复哉。而顾孳孳为之欲其祥且尽而无遗憾者,圣人为其所当为为其所能为而已矣。此无他时也,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,未及其时则听之,至其时而圣人又自有其大业也。阳明天资高遂,其知诚非寻常所宜及,然自知而遂谓人尽知不可也,遂谓人尽无庸求知尤不可也,况其所知去圣人当远耶。朱子曰,物犹事也。岂阳明格竹子之谓哉?(眉注:象山亦言格致,但重在尊德性一层说得较高耳,与阳明亦不同。)张魏公之于宋可谓忠矣,然其岳飞,诋李则知有所蔽也。司马温公亦可谓诚且正矣,然不能阻荆公之谬(眉注:温公亦知之),识蔡京之奸,亦其类也。由此观之,格致岂可易言。辄讼言非之直孟浪耳。与人当不能无欺,而谓不自欺乎哉?

今细思阳明致良知之说,乃是孟子拓充四端之意,但不当混入致知今读《大学》者分界不清耳,其徒乃以解《大学》,苟欲立异不须使本指所在,则阳明借享之过也。

【迩言十八条】

(1)诵诗读书知人论世,学者至乐也。孟子谓之尚友,盖又取古人之善,以为善而善之,诣愈精而量愈拓矣。然论世知人,亦必自己先到天下之善士地位,方能确乎不疑。不然则或见之偏,或识之浅,不足发古人之微而见古人之大。但孟子自言友善之无穷无尽,其实一乡一国之善士,亦自诵诗读书效法古人中来,特地步愈高,则进境愈上,虽至圣贤亦不能止耳。今国家教人以诵读为先,大旨可见矣。

(2)诵读所以明理,明理欲以治事,固即《中庸》博学、审问、慎思明辨之事也。非为为文,而文在其中矣。诗书文也,诵焉读焉而以为文,岂有外焉者乎?国家试士以经义,正欲观其所得于诗书者。如何知其中之所存而用之,故文不可不讲也。穷委讨原以究其理,旁推变通以尽其意,腾跃挥霍以极其才,愉怿从容以完其气。故诵读之功贵专、贵静,贵舒徐而不迫,贵恒久而不移。人之悟必以渐生,非可强而迫也。近见有教初学者,日以记诵为事,愈积愈多,又虑其遗忘而日日默之,竟无暇生悟。如所讥两脚书橱者,一无所用,此大谬也。况幼小神气未足,因此致伤而或戏其生者多矣,岂非教者害之耶!凡人之神智与年俱长,世但知身之宜保之而养之也,而不神智之宜爱之而护之也。其机不畅,则其生不遂。知诵读而不知所以诵读,奚可哉?

(3)人之所最要者何也?曰身也,心也。苟无心则无身,无身与心矣,焉有学,焉有文,焉有事?故生子而教之是也。教之而不知先后轻重疾徐之节,犹无教也。即以为文一事言之,所最重者灵慧。然即甚灵慧之人,不能一见而遽行了澈,亦必以渐次求之,进得一步又见一步,上得一层又悟一层。苟其精神过用则必疲,心思太劳则必钝。既疲且钝,方且视学问而生畏,而其于文亦必苦矣。故学文者,在使之以为乐。以为乐,则眼前语皆天机洋溢之趣,而后文可佳也。如此则不特以养其心,而以养其身,而又可以余力达于事。故子弟之为学,须父兄自教之,而不可以无法也。寻常作一事尚须循其次第,况为学乎?《考工记》轮人云:轮已崇,则人弗能登也已庳则于马终古登(?)也。不崇不庳之间,不病马又不病人。吾读此,得教术焉。

(4)凡心之妙,曰清,曰远。故贵静、贵淡、贵虚、贵活,不静不虚则不能清,不淡不活则不能远。惟读书者能之,人不可以不读书,为是故也。夫心不清则日在溷浊污秽之中;不远,则湫隘逼窄而无可行之地。若是者,其能一刻忍也。若常清常远,则志畅而气舒,德茂而行成。故养身之术不外乎此,前所云诗书寿子孙、有精神曰富者,可知其意矣。

(5)凡读书非一法,教者亦非一术也。人性有迂弱者,与之加意于圆活之域;有蒙钝者,与之用心生动之方;至本来聪颖于此较易矣,则与之讲求于真实之地。各因其质而教之故易成。盖善变也。不知变,不可以言教。

(6)人心主内也。目于视,耳于听,鼻于臭,口于味,职外者也。肝窍目,肾窍耳,肺窍鼻,脾窍口,自内而达外者也。然人之禀气或有偏胜,或肝强而肾弱,肺盛而脾衰,加以人事之偏劳,则病生焉。故须养其中和之气,俾之相济相生,则弱可强而衰可盛。脏腑之气皆以供心之用,心过用则精气有所不给,而或视不明,停步聪,臭味不辨,而害于其身矣。故书不读不可,呆读亦不可也。意为消息,此之谓善教。

(7)见有人家尚可支,而用度无节。其子女每日市瓜果须四五千文,不数年遂至大困。余曰此即不读书之故也。读书之家必有俭德,非若守财虏之一钱若命也。盖读书者,既有以启其心思,而淡其嗜欲。凡其日用所需皆有道理存,而此种不可解说之为自寡矣,是养其身而又有以成其家也。

(8)居乡多无谓之应酬,不过目不知书之人设日用凌杂之事最为难耐,而旷日累时摆脱无术,惟读书差可免耳。盖既读书则尘务日远,俗人亦自觉气味不合与言无益,而不复来绕。而我乃得以耳目之清,养天机之妙,其为益也大矣。人少壮之年气盛力充或不及觉,迨其衰暮,人事既厌其烦,世间一切皆属无味,而后知诵读之,之可以永日,可以澒老,窃幸从前之不负也。

(9)今日之子弟,即他日之父兄。子弟而不学,他日又安有父兄之教?人家幸而祖父以读书起家,亦欲以诗书之泽贻之后人,岂愿一再传而遂已乎?然诗书变而仕宦,顿失其旧者多矣。是谓所获不如所亡,故有读书能文而终身不遇者,通数世计之,则未尝非福也以其教存也。若其仕宦内而翰林外,而学官可为也,亦以不害其教也。

(10)三百年士族家世,读书其本业也。凡以葆其天性,养其清明,拓充其器识,增长其才略,而已能如是,则于家于国皆为有用之人。否则蚩蚩之氓寄生天地间,其流极不可知矣。余既作《述训》《家塾絮语》《读鉴余论》,复终之以《迩言》,盖思愈约而词益切矣。为人子孙可勿惧与,可勿勖与?

(11)愚莫愚于自是,庸莫庸于加人。予人以察言观色之益,而自得愚庸于其身。呜呼,吁嘻!闻斯言而无皇然内顾之思者,吾知其归矣。

(12)居处恭执事敬,与人忠,质直而好义,察言而观色,虑以下人”数句,余自觉略有体验者。“好学近乎知,力行乎仁,知耻近乎勇”三句,人所不可须臾亡者。乾之惕也,震之恐也。何以无咎,何以致福?宜时存勿懈也。以己之心度人之心,未尝不同,苟操之而熟亦累见物我无间之原矣。

(13)处境之法,只退步想耳。凡人经艰难困窘而能自奋者,未有不成者也;身处逸乐而自怠者,未有能不败者也。所谓贫贱忧戚,玉女于成也。若夫寻常安处,万有不同。惟自下一步,则眼前便是有余,便有无限快乐;自进一步,则无在不是不足,顿生无限苦恼。素位之君子,必不如是也。

(14)行莫大于孝,而愚孝则断不可。父母之望生子切矣,其既生则先恐其不寿也,生而壮,则又虑其不成也,以养以教,终其身而已矣。若曰吾有子在,则吾虽亡,而不亡也。有子而能成,守吾之训,以及与无穷,则吾愈久而如在也。故毁而灭性者,古人谓之不孝谓死无知耶但毕其生,而已为死,有知耶。必谓吾所望汝者,何如而今乃至是也。故为子者,不可以不思也。

(15)热肠自是秉之天性,意致洒落方能战布自如,正在善读书耳。

16)人之所以为人,书备之矣要在知己之所病,择其切者而尤加意焉,使吾发言行事,皆有书味存乎其中,其亦庶乎其可也。若既长且久,日变月化,则亦莫知其所际也矣。

(17)读书大病,将自己置在书外。又病在偶有感发,而旋已忘之。若是者,终无与于读书之数者也。

(18)读书之士,无论成就如何,只是端正、和平、明白、谨慎八字,缺一不可。

以下为《读鉴余论·余论续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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